《三只忧伤的老虎》里究竟有几只老虎?

李晖 / 2021-09-05 11:02:59

《三只忧伤的老虎》里究竟有几只老虎?
李晖 楚尘文化 今天
图片




古巴作家吉列尔莫·卡夫雷拉·因凡特的奇书《三只忧伤的老虎》(Tres Tristes Tigres),单凭标题就很容易引发阅读者的遐思:这个怪诞而迷人的词汇组合从何而来?书里究竟有没有老虎?老虎为什么忧伤?



根据译者范晔老师的解释,这部书名源自一段西班牙语的绕口令,中文版则采用了直译手法。众所周知,谐音双关、绕口令、异位构词、混成词这类文字游戏,在转译时经常很难确保形式与内容的双重吻合。对于异质程度较高的两种语言,实现完美的等值对应尤其困难。英译本标题Three Trapped Tigers (“三只落入陷阱的老虎”),尽量模拟了原文的头韵形式,却改变了它的意象。寺尾隆吉的日译本TTT: トラのトリオのトラウマトロジー,主标题保留了原文开头字母的缩写TTT,副标题则变成了“三只老虎的创伤学研究”。法译者相对比较幸运:因为法语同属于罗曼语族,可直译为Trois Tristes Tigres。除了数字“三”的写法略有差异,几乎无需改动。



因凡特在接受丽塔·吉伯特的采访时表示,他宁愿坚持使用Tres Tristes Tigres这个“拗口的名字”,或者它的缩写TTT,而不愿称之为“小说”。因为它和《项狄传》《尤利西斯》和《芬尼根守灵夜》相似,并非任何传统意义上的小说文类。《三只忧伤的老虎》(以下简称为《老虎》)甚至不能算作“标题”,而只是它的“名称”。熟稔欧洲各国文学、翻译过乔伊斯《都柏林人》的因凡特,曾经深度参与《老虎》英译本的改写。他擅长塑造叙事声音的差异,对细微的词义变化极其敏感,对使用语言时的惯性依赖保持高度警惕,并通过令人眼花缭乱的文学游戏和语言文化情境的切换,孜孜寻求语词内涵的延伸可能。这种敏感、警惕和探索欲,也集中体现在他对《老虎》“名称”的解释上。



因凡特强调,从西班牙语美洲民间文化传统里提取这个名称,是想尽可能抹消任何现有的文学关联,以免泄露作品的关键内容。数词tres、形容词triste和普通名词tigre贯穿成列,纯粹为了不让人轻松顺利地念下来。首先,它属于人为编造的词组,纯形式的语言游戏,可以不断重复,却不追求现实指称意义;其次,由于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威廉·布莱克名作《老虎》(The Tiger)的预先存在,这个原本无意义的词组,难免会让人想象未曾亲睹的异域热带丛林和潜伏其间的野兽,产生某种“形而上的”内涵关联;最后,拉丁词“忧伤”还意味着弥漫于整部作品的不安感。这三种事物:纯形式而无意义的语言游戏、形而上的内涵、拉丁语词自带的忧伤,形成了“可怕的不对称”,让他一生倍受困扰。它们就像布莱克笔下的老虎形象,在“心灵的丛林”深处闪着幽暗不明的光。



图片


作为小说标题的中心词,“老虎”代表的“异域”和“热带”意象,对应着故事发生的历史背景:1958年夏季,古巴革命前夜的哈瓦那。它是加勒比海的度假天堂,是带着陌生感与猎奇心的外国游客蜂拥而至的后殖民消费集散地。小说开篇出现的夜总会“热带乐园”,是众多事件线索汇聚的空间枢纽。它带有异国情调的俗艳名称,不仅衬托出哈瓦那夜生活的纸醉金迷,也寓示了革命前普遍的颓废精神氛围。



细数一下,因凡特的这部作品里总共出现了七次“老虎”:



例1,摄影师柯哒晚间开车去夜总会,半路勾搭上一位陌生女孩。他将这位随着电台节目哼唱歌曲的女孩比喻为“金尾巴”的鱼,认为她不像自己高度欣赏的野生歌手“星星雷亚”,“鲸目动物的大嘴装得下整个生命之洋”。金色的意象,成为他猎艳心理和男子气概的标识。他暗自寻思道:“对老虎来说多一条斑纹算什么?” (2021年中文版,P82。以下引文相同。)



例2,鼓手艾力波听见作家西尔维斯特雷醉酒后将“胡乱谈”说成“虎-卵-痰”,认为“酒精把他变成了真正的牾斯忒罗斐冬的门徒,他嘴里长的不是舌头是饶舌令。”(P125)



例3,柯哒为“星星雷亚”精心安排的圈内人士引荐会,最终变成一场闹剧。“星星雷亚”忽然玩失踪,躲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好不容易找回来,先是各种出洋相,而后跑进厨房“喝酒吃东西闹出很大声响”。与此同时,牾斯忒罗斐冬在客厅里“开始编各式绕口令……其中有那个三只忧伤的老虎在麦田”。(P149)这是书名首次也是唯一出现的场合。



例4,柯哒在他的叙述部分正式介绍牾斯忒罗菲冬:“想象他就仿佛想象下金蛋的母鸡,想象没有答案的变量,想象螺旋线。他是所有人的牾斯忒罗斐冬,牾斯忒罗斐冬的所有都是他。”(P259)后者对饭馆侍应生开玩笑,柯哒在旁边听得乐不可支。他用餐巾纸捂住嘴,“开始产生老虎口水的味道”。(P260)



例5,西尔维斯特雷与潜在的情敌兼密友库埃聊天。库埃声称:“我越了解文字我就越喜欢数字”。西尔维斯特雷心想“见鬼去吧,另一只老虎的无限花纹,但嘴里说——卡巴拉主义者。”(P409)



例6,在继续聊天的过程中,西尔维斯特雷说“这样下去有一天我们会碰见青龙或白虎或玄龟。库埃也会找到他的天涯海角。”(P417)



图片


例7,西尔维斯特雷以戏谑方式汇总的“一个古巴‘引’君子的自白”里,库埃仿佛呓语般地絮叨:“死亡是看不见的老虎,缅甸人这么说。对我来说不是老虎,是看不见的汽车。我的看不见的敞篷车。”(P445)



在上述情节里,除了众人的精神导师和故事灵魂人物牾斯忒罗菲冬,鼓手艾力波、作家西尔维斯特雷、摄影师柯哒与演员库埃,是最主要的几位男性角色。他们彼此构成了奇特的对应关联。就像西尔维斯特雷所概括的那样:陷入形而上思考的库埃喜欢唠叨,“目的就像我试图记住一切的愿望或者像柯哒希望所有女人只有一个阴道……或者像艾力波听见远处有鼓声就勃起或者像死去的牾斯忒罗斐冬想成为语言本身。我们都是全体主义者:想要全部的智慧、幸福,将终结与开端联合而永垂不朽。”(P417)



库埃确实是个废话篓子,他最具特色的口头禅“凡事皆有三(Everything happens in threes)”,就是他认知世界的一种典型模式。例如,他在电梯坏掉以后爬楼梯,想象自己正“置身于世界上最幽深最黑暗最弯曲的煤矿坑道中,有三条,或者说两条矿脉可开发:一条已断绝(电梯),两条可供选择……”(P180)随后他回忆起以前刚认识丽维亚,“当她张开嘴要说什么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手里握着孔雀的爪子、鹦鹉的声音、天鹅的带蹼行走”,还在“普通笑容,精选笑容,特级笑容”之间拿捏表情(P181);他发觉,后者曾经运用“她欲望机器的某一部件,开始为我制造看见她裸体的欲望/渴望/需求”(P187),然后开始反思自己与旧恋人劳拉的关系:“那天下午劳拉和我之间还没有爱情。有过,有着,还会有,只要我活着,现在。”(P187)到了这段叙述的结尾处,他还不忘记形容自己“一只脚在眩晕里,另一只在深渊,另一只在虚无。”(P196)



这种“三”的组合形式在《老虎》里俯拾皆是。例如,将普鲁斯特、乔伊斯和卡夫卡列为“文学家圣三位一体”(P430),将进行“活展示”的黑人男子称为“洛塔里奥/奥塞罗/超人”(P251)。例5提到的“另一只老虎的无限花纹”,暗指博尔赫斯的名篇《另一只老虎》。博尔赫斯在这首诗里概括了三种“老虎”:1,亚洲热带丛林里的真实猛兽;2,已经作为象征和文学譬喻而存在的老虎;3,将要构成诗人梦中形象和个人语词体系的老虎。参照这个范畴区分,有助于我们辨识出因凡特对事物与语言的态度。



图片


 “三”这个数字,确实体现了《老虎》里的“形而上”思维倾向。例如,艾力波看着商人兼参议员写字的手,立刻联想到“完美记录下这一出浪漫悲剧场景”的无名艺术家之手,以及“非实存概念”的手(P50)。牾斯忒罗菲冬说的“谁曾是,谁将是,谁恰是”(P259),同样以“三”的形式范畴,概括了时间序列里的“存在”状态。并非巧合的是,库埃最初登门求职,屡次将别人关房门的声音误听成枪声,直到误以为自己遭枪杀,所以他“曾是”死过一回的人;到了故事结尾,牾斯忒罗菲冬“恰是”死去的人;而幼年时去影院途中目睹街头枪击事件的西尔维斯特雷,就像自幼酷爱电影、后来因为抗议电影审查而遭遇社会性死亡的因凡特,迟早“将是”走向死亡的人。两次枪声都像革命的爆发那样猛烈而迅忽。至于它的寓意或后果,作者却只字未提,好像他模拟《项狄传》的版式给库埃“中枪”后安排的两张黑色页面。当库埃形容自己跟丽维亚饶舌搭讪,感觉她的眼睛像军火库,投射的目光像炮弹轰炸的时候,已经隐约体会到外部凝视对语言的压制力量。或许,所谓寓意,就像古巴黑人魔法传说里“冒失女”喜坎听到的神圣声音,一旦向他人转述就会招来厄运,所以西尔维斯特雷的个人叙述会用数十个“沉默”来终结。或许,正是枪声代表的个体存/亡和时代暴力不可预测的降临,将三个人对民族命运的思考纠结在一起。



然而,“形而上”并非因凡特小说创作的终极关怀。他曾经明确反对将小说内容象征化,认为拉美文学的根本问题在于过度追求严肃和庄重感。他的写作目的,是为了实现两种意义上的背叛,即通过文字的“剧烈改变与革命”,对抗“成为既定语言的西班牙语”,并采取“恐怖行动。”当采访者询问:“文学创作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回答道:“语词、语词、语词”。这种以具体语词为关注焦点的文学态度,也鲜明体现在牾斯忒罗菲冬的身上:他最擅长的事情,是无休无止地发掘现有语词的“歧义”与“离题”的可能。(因凡特曾经说过:“离题话对于我而言,就像对劳伦斯·斯特恩那样,是一种‘谈话的阳光’。”)牾斯忒罗菲冬还声称,真正体现语言本质的语词,其实是“最绕口的最自由的最简单的”。(P269)



读到这里,我们不禁会心一笑:因为这种语言形式的最典型代表,莫过于Tres Tristes Tigres。



牾斯忒罗菲冬脑部“病变”结节的压迫,导致他能够自我激荡出启迪众人的“文学革命”创意,“让他说出那么多绝妙好辞,和词语嬉戏,终其一生为万物重新命名,仿佛真的在发明一种新语言”。(P282)他只愿通过口头叙述的方式言说,不愿留下任何文字痕迹,是因为他意识到:由于语言自身的不稳定性,每个人只有通过当下的言说,才能够体会意义的瞬忽。语词意义的变迁不居,导致任何形而上的追求,或语言稳定性的追求,尽皆成为虚妄。他最后猝死于脑科手术,仿佛《庄子》寓言里凿开七窍而死的混沌,死于科学追求的精确性。相比之下,执著于“形而上”思辨与数字奥义的库埃,最喜欢驾车奔驰,仿佛是普鲁斯特的竞争对手,执意“在空间里寻找时间”(P385),却始终一无所获。他的错误在于无法领悟“如果时间不能逆转,空间就不能穷尽。”(P417)西尔维斯特雷承认形而上思维的局限,并努力通过叙事行为,来安放自身的存在。他发现,“故事的意义就在于本身”。既然时间不可逆转,空间无法穷尽,叙事只能成为“怀旧的练习”。(P617)叙事的意义只在于叙事行为本身,就像生命的意义在于继续活着。牾斯忒罗菲冬能够成为他们的导师,恰恰因为他能够充分展示:具体的语词如何汇成意义变迁的洪流,并成为叙事或存在的基础。



这种相倚共存的“三角”人物关系,也体现在其他角色身上。例如,艾力波、柯哒和牾斯忒罗菲冬不仅思维相通,还呈现出某种类似于“天空—海洋—大地”的关系模式。



图片



艾力波初次登场时还是一名广告排版工,他向参议员索劳恩申请改善待遇时,努力“以精确的语法结构在卡斯蒂利亚语中营造出尊敬和等级感以及必要的间离效果”。(P49)看见对方点燃“丘吉尔”牌雪茄,戏称这是在“隐喻的意义上,一小时干掉一位英国首相”。(P47)他用自己名字进行长篇大论的离题阐释,更是彻底沿袭了牾斯忒罗斐冬的语言套路。作为鼓手,他经常将真正的艺术演奏与飞行(性高潮)的意象联系起来。听到黑白混血歌手“星星雷亚”不同凡响的歌声,他感觉“好像飞机的翱翔,好像木鼓的声响:那是原本的声音而几个街区外的只是她的仿品”。(P135)



摄影师柯哒,则沉迷于“星星雷亚”隐喻的海洋意象,仰慕她无需配乐伴奏、汪洋恣肆的表现风格,认为她就像莫比·迪克,麦尔维尔笔下的庞然海兽:只不过那头抹香鲸的白色是所有光线颜色的混合,而她却以同样神秘纯然的黑色吸纳了世界的所有本质。柯哒的内在动物人格是陆地的老虎,他只能积累一道道有形的斑纹,却无法臻至“星星雷亚”或白鲸那浑然一体的纯粹。他对她无伴奏演唱的描绘,让人想起《达洛维夫人》里在街头吟唱古老恋歌的乞丐老妇:当她开口时,仿佛只是泥泞土地里的一个孔洞,覆盖着植物的根须和纠结野草,传递着穿越数百万年而来的宇宙存在与情感。西尔维斯特雷在公园里听到疯癫老妇的谵语,更像是“星星雷亚”的愤怒先知版。因凡特认为,尽管古巴人遭受了可能会被萨特称为“‘岛锢’(islienation)的天谴”,但是古巴文学对海洋漠不关心。西尔维斯特雷也说:“我们都注定逃不出,按萨特的命名法,存在之孤岛。”(P413)这种岛民的狭隘地方意识(parochialism),只有通过“老虎”代表的异域平行空间想象,还有“星星雷亚”代表的天空或海洋维度,才能够得以拓展。



再看牾斯忒罗菲冬。他就像其余故事人物一样,时常折射出因凡特本人的影子。尤其是,他俩同样都热衷于跨语种的文字游戏。因凡特在创作《老虎》的期间正担任古巴驻比利时大使馆的代办(chargé d’affaires),同事们对这个职务的不规范发音,被他戏称为“找傻耳朵”(cherchez-daffy-ears)。他还嘲笑俄国人把他居住的弗拉芒区(Flemish quarter)念成了“污垃盲区”(Blemished quarter)。至于“结构主义大师列维-斯特劳斯”和“里维斯牛仔裤”之类的谐音梗,因凡特更是信手掂来。“牾斯忒罗菲冬”源自希腊语“牛耕式转行书写”,这个名字还被柯哒戏称为“来自芳草菲菲的牾斯忒罗大陆”(P259)。这些与土地相关的意象,显然意味着牾斯忒罗菲冬在语言的无垠沃野里往复不断的耕耘,并渴望与之合为一体。



作为一部后现代“拼贴”(collage)杰作,《老虎》里还穿插了一对美国游客夫妇在哈瓦那游览和丢失物品的自述记录。坎贝尔先生貌似客观冷静,却充满了可疑的戏剧化记述和评价。坎贝尔夫人在否认他所谓“事实描述”的同时,则以外部旁观者身份概括了她的零散感受,包括古巴音乐的多维本质。例如,她乘船从海上靠近码头,感受到古巴音乐里“某种无法描述,诗意的东西,向上飞”,而各种鼓声则“扎根大地”。(P227)西尔维斯特雷幼年时去电影院要经过三条街的“交汇处”:“普拉多”(Prado),意思是“草地、原野”;“尼普顿”(Neptune),罗马神话里海王的名称;“圣米盖尔”,基督教传统里的大天使。这种组合,显然带有“陆-海-空”交界的意味。他在成年后开始思考:“大海环绕我们,包围我们,最终大海为我们洗去边界,平整我们打磨我们就像对待岸边的卵石……任凭我们成为沙砾,克维多的尘土……大海是另一种时间或可见的时间,另一种钟表。大海和天空是水钟的两个量瓶——正是如此,一个永恒的,形而上滴漏。”(P402)这里同样也采用“陆-海-空”的三重维度,寓示了人类在大海(可见时间的量瓶)和天空(不可见时间的量瓶)之间,从卵石、沙砾到归为尘土的过程。



图片


结合前面的七处例证,就不难发现因凡特借助于“三只忧伤的老虎”这个“无意义”名称而刻意遮蔽的东西。“三”,既是偶然而不相关的数字游戏,也是“不可见”之物、“可见”形式与“观看”的悖论结合。“老虎”既是雄性气概的标识、陆地文化的“岛锢”,也是热带平行空间的想象、类似库埃驾驶的敞篷车那样“寻找(逝去)时间”的工具,或“白虎”这样的意义边界,或死亡的具象呈现;它既可以容纳各种意义上的“无限花纹”,也可以成为“胡-卵-痰”这样的信口胡诌;它既可以是妇孺皆知的民俗绕口令,也能成为“老虎口水”这种私密语言感染力的产物。至于“忧伤”,它在光怪陆离的哈瓦那夜店文化和语言狂欢的喧嚣里,宛如水银泄地,弥漫于每一处文本细节。这三个独立的词汇,又形成了新的“三位一体”。



除了“三”这个反复再现的组合,《老虎》另一个突出的形式特征,应该就是镜象了。作为场景描绘的“镜象”,最初出现在库埃早年拜访豪宅求职的时候:他进门后“遇到”了另一位年轻人,“我看见他微笑感觉自己也在微笑——我们两个同时明白过来:那是面镜子。”(P54)“若干启示”这一章以戏仿《项狄传》的空白页开篇后,是相同内容的正反对页印制,加上后面列举的“正-反名”,更是一种直观镜象。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是西尔维斯特雷到小说结尾跟库埃摊牌时,心里想:“库埃说到底,不是我的镜子。”(P614)这进一步阐明了他与库埃渊源最深的原因。然而,小说里最重要的镜象关系,还是“文本内容/叙述行为/阅读主客体”等不同层面形成的结构对应。例如在“镜屋”这一章,库埃将丽维亚的眼光比喻为炸弹,呼应了他早年听到真假“枪声”的经验。美国游客坎贝尔夫妇,针对同一桩事件形成了相互牴牾的镜象叙述。这两篇材料的“正常译文”和“劣质译文”,又是互为变形的对照镜象。“不同古巴作家笔下的托洛茨基之死”(其实是牾斯忒罗斐冬的口头戏仿),更是同一事件的七道层叠镜象。



因凡特的镜象意识,是他小说创作活动的一个重要指导原则。他在《老虎》的扉页引用了刘易斯·卡罗尔的《爱丽丝漫游奇境》,正文里也出现过几次相关的语言游戏,所以对它的续作《镜中世界》以及“镜内镜外”的视角区别,想必不会陌生。他欣赏司汤达“小说=镜子”的比喻,认为读者其实是置身小说之镜的另一侧观看并理解。



图片


当然,《老虎》里最容易被忽视的一个重要镜象,是男性叙述与女性叙述的对照关系。因凡特坦承《老虎》是更适合男性阅读的书。有意思的是,虽然他将这本书献给第二任妻子,演员米丽娅姆·戈麦斯,因为里面“有太多地方要归功于她”,但是他后来调侃说:米丽娅姆似乎并不领情,甚至没读完整本书,却把《百年孤独》反复读了好几遍。我们无从得知,《老虎》里面哪些女性是以米丽娅姆为原型,但是她们普遍显得不循常规、神秘莫测,或者具有不同程度的癫狂气质。随着夜店主持人“埃姆西”用类似于《浮士德》开篇里剧场经理、剧作家和丑角的三重身份发表演说,整个故事正式拉开序幕。在“首秀”这一章里相继登场的,是无名女童偷窥青年男女情欲场面的不可靠叙述、艺人“古巴”·维内嘉丝母亲的好友在信件里的埋怨、叛逆离家的麦卡雷娜讲述跟母亲吵架的经过、蓓巴·隆歌莉娅跟闺蜜煲电话粥等一系列女性叙述内容。小说全面转入男性叙事之后,仍然不断地穿插着女主角劳拉接受精神诊疗时的叙述,最终以殉道者公园里疯癫老妇的臆语为小说尾声。有人说,这些女性歌手或演员都是“夜晚的水泽仙女(nocturnal nymphs)”。小说里出现频率较高的另一个女性符号,则是海妖“塞壬”。与男性叙事相比,她们的叙述显示出更多的游移、不安、絮语、激昂亢奋、幽怨,或冷酷幻觉,给整个故事包裹了一层浓郁而神秘的色欲、生命力和绝望感。或许这是因凡特当年在领馆地下室内,为不复存在的“古巴”,为“她”像劳拉那样欲言又止的创痛历史而敬献的哀歌。



形形色色的男女叙述声音,逐步交织发展出故事的脉络,虽然这样容易让初读者对人物关系、时间和地点产生混淆,但只要耐心对照,不难整理出清晰的事件顺序。正如评论者概括的:幻想与幻想破灭、社会与心理层面的暴烈与压抑、激荡的语言交流与彻底沉默。这三对矛盾主题的发展,形成了三股潜流,贯穿于整个叙事。

 

因凡特正式寓居伦敦后,在他的“流亡城堡”里铺满了老虎图案的壁纸,还饲养了一只小型猫科动物:暹罗猫迭戈·奥芬巴赫。我们不清楚,他究竟最喜欢博尔赫斯说的哪一种老虎。我们只知道他说过:“我像王尔德那样,发现自己与现实之间有一层语词的面纱。我总在思忖那一张空白纸页,还有我要写在上面的语词,它们的相互作用(interplay),它们的往复呈现(replay),它们的游戏(play)。”



这同样是一个不可译的“因凡特”语言梗:三个词的interplay,replay和play,仿佛三只忧伤的老虎,在语词的密林或麦田里,闪耀着幽微而诱人的光芒。

 

点击下图即可购买

图片

本书是古巴作家因凡特的代表作,是拉美“文学爆炸”风潮中最独特、最具实验性的作品之一。这本小说没有明确的故事线,开篇的场景是50年代哈瓦那最著名的夜店,经主持人介绍,一干人物纷纷亮相。而全书结构与此呼应,不同人物上场、下场,以其独特的视角和声音呈现一段“剧目”,各个篇章共同构成一场盛大而炫目的演出。小说描写了50年代末哈瓦那的几位艺术家,但真正的主角并不是他们,而是文学、电影、音乐以及回忆中的城市本身。

本书书名源自西语中一句家喻户晓的绕口令,整部作充满大量语言游戏、文体实验、文本互动、反常排版,可谓包含一切文本的文本,已成为20世纪文学史上的“少数派”经典。地位毫不逊色于马尔克斯同年出版的《百年孤独》,被誉为拉美的《尤利西斯》、哈瓦那夜店版的《追忆逝水年华》。
 

作者简介:

图片
吉列尔莫·卡夫雷拉·因凡特(Guillermo Cabrera Infante,1929—2005),古巴国宝级作家,拉丁美洲第二代新小说家代表人物,于1997年获得塞万提斯文学奖。早年从事电影评论工作,1960年开始文学创作,小说《热带黎明景色》获西班牙"简明丛书奖"。1965年流亡国外,后加入英国国籍、定居伦敦。代表作有《三只忧伤的老虎》《因凡特的哈瓦那》《神圣的烟草》等。

 

译者简介:

图片
范晔,七七年七月生,象寄门下临深履薄堂仓皇右使。猫科动物之友。任教于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西葡语系,译有《百年孤独》《万火归一》《致未来的诗人》《未知大学》等西语文学作品数种。

 

推荐理由:

凭借《三只忧伤的老虎》,卡夫雷拉·因凡特跻身拉丁美洲小说家的前列。这本书可与科塔萨尔的《跳房子》、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和多诺索的《污秽的夜鸟》媲美。
——《纽约书评》

 

《三只忧伤的老虎》是一本了不起的书。我怀疑自《堂吉诃德》以来,还没有一本更有趣的西班牙语书……它也是拉美地区最具创造性的小说之一,这一点很有说服力。
——《纽约时报》

 



《三只忧伤的老虎》是最激动人心/最性感/最有趣/最吵闹/最有想象力/最令人回味的小说,任何人,即使是(不爱读外国小说的)英国人,都希望能读到。
——萨尔曼·拉什迪

 

为了实现调侃、滑稽模仿、一语双关、智力的高难度杂技以及口语中的跳跃,卡夫雷拉·因凡特总是准备着与全世界人为敌,准备失去朋友甚或自己的生命。因为幽默在他这里与在普通人那里不一样,它不是一种纯粹的精神消遣、用来放松头脑的解闷,毋宁说,它是一种被迫的、向现存世界发起挑战的手段。
——巴尔加斯·略萨

 

难以想象哪个作家能在他的文字里把不同的语言融合得如此巧妙;纳博科夫、贝克特和卡夫雷拉·因凡特总能带给我们这样的惊喜。
——苏珊·桑塔格

 

文字丨李晖。本文关于因凡特的谈话内容,皆引自Rita Guibert编纂的Seven Voices: Seven Latin American Writers Talk to Rita Guibert (NY: Vintage Books, 1974, 2015)。小说内容引自范晔翻译的《三只忧伤的老虎》,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21版。
编辑丨阿乔

图片

图片
▲纪念胡续冬 | 没有尽头也没有起始的星期天
图片

▲ 纪念海子 |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图片
▲ 一个人听不见另一人的世界破碎的声音 | 秦立彦诗选
图片

▲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互相浪费 | 七夕情诗特辑

想寻找更多和你一样的人
欢迎加入楚尘读者群(加读书君微信 ccreaders,备注“读书群”)
也欢迎投递简历,加入我们
图片
▲招聘 | 加入楚尘的线上实习吧!
图片


阅读 2660
写下你的留言
精选留言

Chi
范晔老师真的很厉害!
已无更多数据

:,。视频小程序赞,轻点两下取消赞在看,轻点两下取消在看


----------------------------
本文由新墨整理并发布。转载来自互联网,若侵权则删除!
新墨5年开发经验,45名团队成员,上线已达100+产品,于北京和成都2个城市提供技术开发服务。致力于提供APP开发,小程序开发,微信开发,IOT物联网开发,电商系统开发,教育系统开发,H5开发,游戏开发,用户体验设计,课件设计

新墨官网地址:http://www.sinmore.com.cn/
新墨物联网站:http://www.sinmore.cn/
布鸽科技:http://www.buge.vip/

热门文章
最新文章
推荐文章